
陈冲跟“金马奖”特别有缘分。2007年底,凭《意》获得第44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奖,是她在金马奖获得的一堆奖项中最近的一个。之前,有1994年《红玫瑰白玫瑰》的最佳女主角奖,1998年她的导演作品《天浴》获得了最佳导演奖、最佳剧情片奖、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男女主角奖等一堆奖,是那年金马奖的大赢家。我看了第44届金马奖的电视直播,这届金马奖风头最劲当然是李安的《色•戒》,陈冲有份参与,再看到她拿着影后奖杯在台上说感谢先生和女儿们,感谢家人能让她外出拍片,从事她喜欢的职业,感觉特别温馨。我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好感一直延续着,从没有中断过。
要说作为演员的陈冲,我觉得她是那种在表演上和作品水准上不太稳定的演员。就她那些不太成功的作品来说,这一方面有她自己选择角色的问题,另一方面有导演的问题,有的时候她是选错了角色,有的时候她选对了角色,但导演没能释放出她的特点。而陈冲偏偏就是那种特点十分明显因而演绎空间也就不太开阔的演员,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是一个十分出色的本色演员。
做为演员的陈冲,给人的感觉有点懵懂,感官化,直觉能力很发达,是那种感性层面极为丰富,智性层面有所欠缺,理性层面十分薄弱的女人。但她在感性层面上的天资极高,而这种天资又很纯正、清澈、朴实、动人,因而构成了她作为一个女人极为美好的特质。这一点最早体现在《小花》那部电影里,通观整个八十年代,很少有她那种将青涩纯情和性感妖娆结合得这么完美的女演员,现在如果重看《小花》,不得不感叹,18岁的陈冲的确是人们对于新时期电影最美好的记忆之一。那个时候的陈冲已经突破了一般意义上的少女形象,绽放出十分醒目的性感特征。80年代中期之后的陈冲,进入好莱坞,滑入情欲表演,也就相当自然了。情欲丰沛本来就是她身上一个十分显著的特点,想必所有的导演都能看到她的这个特点。除了著名的《大班》,我还看过她在几部好莱坞烂片中的大胆出演,这些片子因为没有在大陆公映过,因而没有构成公众话题。这之后,陈冲终于有了一部重要作品,那就是《末代皇帝》,她所饰演的婉容应该说很贴近她的表演本质,这个人物的根本是建立在情欲压抑之上的,这对于陈冲的表演路数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吻合。在《末代皇帝》中,婉容吃百合花瓣的那一段戏令人印象尤其深刻,那种压抑、愤怒、郁闷到极点、竭力控制但又无法自控的感觉,陈冲演绎得很有层次,让这段戏剧化很浓重的戏呈现出了一种天然的味道。相比之下,陈冲的婉容就比潘虹的婉容更生动更自然,潘虹在《末代皇后》中的表演从总体感觉上讲都比较做作,特别是到后期婉容发疯的戏中,有洒狗血的感觉,很过。潘虹身上的自恋成分和自省成分比陈冲重,因而她的表演比陈冲做作,纠缠和悲凉的感觉更明显,但这种尽量掩饰的做作放在陆文婷(《人到中年》)、徐丽莎(《井》)那种女知识分子角色上就恰到好处。
感觉上,陈冲是晚熟的女人,虽然她在小姑娘时期就拥有一种突出的性感,但这种性感是她不自知的,因而更加动人。到了《红玫瑰白玫瑰》时期的娇蕊,她拥有的女性气质酝酿到了一种最佳状态,这个时候的她一举手一投足都风韵十足,悲伤、茫然、诗情盎然;这样的女人,加上浪漫情怀和个性中一些幼稚一些任性以及一些放肆,就成就娇蕊这个完美的角色。迄今为止,我认为这是陈冲最好的角色。
近几年,作为中年女演员,陈冲是很多华人导演十分偏爱的演员,她的表演细腻,有爆发力,又有相当的国际知名度。于是我们在《茉莉花开》《向日葵》《太阳照常升起》《色•戒》等影片中频繁看到她。这中间,最贴合她的就是《太阳照常升起》中的那个“整天湿漉漉”的女医生。这是一个被夸张得有点变形的人物,那种生理性的癫狂被放大了,陈冲在表白的那段戏里,情绪十分饱满,很具喜剧特色,一气呵成,十分抢眼,使得这个角色成为《太阳照常升起》这部总体上失败的电影的一个值得褒奖的部分。
看了《意》,我发现陈冲终于在娇蕊之后又遇到了一个真正属于她的角色。这部电影的英文原名很直白,“The Home Song Stories”,但中文片名“意”,则比较晦涩。本片的澳大利亚华裔导演Tony Ayres,以前不了解,查资料说,在《意》之前还拍过一部名叫《蜻蜓点水》的英语片。这部电影是Tony Ayres的自传体作品,在影片的片尾,用了人物原型、母亲玫瑰的照片。玫瑰是一个身世悲惨的女人,原是上海滩的夜总会歌手,后移居香港,上个世纪60年代移民到澳洲,她带着一儿一女,辗转在各个男人之间,多次为情自杀未遂,最终抛弃了尚未成年的儿女,上吊身亡。玫瑰这个人物身上带着混合着旧上海滩、香港市井以及海外华人等诸多身份的飘零气息,冲动、草率、情绪化,是一个十分危险、混乱、没有人生原则和道德准则的女人。影片是从儿子成年后的角度来讲述的,讲述对她的依恋、仇恨、诅咒和强烈的爱。
很巧合,陈冲的两个特别成功的角色,《红玫瑰白玫瑰》中的娇蕊和《意》中的玫瑰,都是花名,这跟陈冲的表演本质是贴切的,就像花一样,艳丽、娇媚、脆弱、不由自主。现在的陈冲,人到中年,在《意》中,特别凸现了花的凋残和不甘,相当传神。
文学艺术作品中的价值观和现实生活中的价值观既是重合的,又是对立的。生活中,像玫瑰这样的女人是彻底的灾难,是他人也是她自身的灾难,惟恐避之不及;但放到文学艺术中,那种本能化的呈现,却有一种特别的审美价值,她身上的混乱以及危险都会散发出一种十分迷人的味道。事实上往往就是这样,文学艺术中在戏剧张力以及观看效果上的成功者恰恰是生活中的失败者,反之亦然。在玫瑰这个角色上,也体现了这个规律。看得出来,在这部电影中,陈冲过足了戏瘾。她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对路的角色了,她的年龄、阅历、经验和表演风格,那些感性层面上的所有积累都和这个角色吻合在一起,因而发酵得十分充沛,使得玫瑰这个人物蓬蓬松松、生动自然,特别有风味。
也许正是这种感性层面突出的丰沛,使得陈冲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导演。我觉得她的导演作品都不怎么样,虽然《天浴》曾经在金马奖风光一时,但我认为,那更多是意识形态方面的而非电影本身的作用。《纽约的秋天》更差。很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做《陈冲不容易》,里面有对她导演能力的质疑,虽然我一直喜欢她这个人。对《纽约的秋天》,我说,“陈冲用力过度,又缺乏天才,在一部只有两个人对手戏的影片里,她调度的都是一些陈词滥调,什么中央公园的金黄落叶,纽约的初雪,把手表当信物人死了又不知从哪里寄了回来让当事人睹物伤情,上气不接下气语焉不详故作俏皮的对话,微笑,微笑,再微笑,再加上几个莫名其妙杞人忧天的朋友在一旁掺合,还有时不时配合空镜头来点喜多郎风格的音乐,以期达到一种寂寥辽远感天动地的效果——真让人看得难受。闷是一个因素,觉得它智商有问题也是一个因素;再就是,想到陈冲的不容易,想到她的用功,想她多希望凭着这部作品的成功为自己开辟一个新的天地,就更难受了。……难道陈冲看不出这个剧本本身就是一个她不能完成的任务吗?一个老花花公子,有一天遇到一个纯情少女;两个人相爱了。然后,纯情少女得病死了,老花花公子因为这段真爱获得了人生的要义。故事本身太落套了,太单薄了,太容易把人引向抒情的泥淖里去了。陈冲果然中计,抒情,想尽一切办法抒情,然后,在人意料之中地把一切弄得廉价。说真的,这类题材这种框架的故事,女人如果明智一点最好不要去碰。它是一个陷阱,专门诱惑女人天生的抒情以至于滥情的倾向。而它所必需的那种克制,那种干脆,那种冷酷的才华,对于女人来说,首先是需要克服生理局限才能说到如何克服心理局限。”
说来奇怪,当过导演的陈冲并不给人一种野心扩张的感觉,我觉得她只是想表达,只是,最适合她的表达途径还是表演。
喜欢陈冲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虽然她是那种身上带着毁灭味道的女人,但她的命似乎还不错。我所喜欢的陈冲就好像一个希望幸福但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幸福但最终获得了幸福的女人,让人在一旁看了十分宽慰。我喜欢她对爱情的执着、对家庭的向往,我喜欢她那么强烈地想去爱一个人,想去做一个妻子,而且非常强烈地想做母亲。这种天然的东西一直伴随着她,并最终如愿。她身上的妻性和母性都十分丰沛,这使得她在事业上的一切企图和追求都不那么喧嚣和突出,在此基础上,她呈现出来的柔软、饱满、湿润,温暖以及在这基础上流淌出来的表演才华,都赏心悦目。我想,她是那种真的能够一直演下去的演员,虽然以后作品的水准很可能还是参差不齐,但总会给人带来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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