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铁塔 老妈和我、有时还有老爸》:永远的少年
文/不一定驴驴
松冈锭司根据Lily Franky同名小说改编的《东京铁塔 老妈和我、有时还有老爸》(以下简称《东京铁塔》)大概会让人想到2005年脱胎自江国香织不伦恋爱小说的《东京塔》。不过,被赋予了新寓意新象征的此东京塔与彼东京塔完全无关,与恋爱无关,作为日本的中心、为昭和怀旧提供标志性信息的东京象征之物,它更接近《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中的东京塔的存在。影片中至关重要的一张旧相片——小林薰饰演的父亲1958年于未竣工的东京塔前手擎吉他的留影,和《三丁目的夕阳》直接构成呼应;同时,小田切让童年的成长记忆——母亲的老家矿区筑丰,与近年又一部昭和怀旧情调的名片《扶桑花女孩》产生了微妙联系;为《东京铁塔》提供灵感的,应该还有崔洋一的《血与骨》。小田切让在《血与骨》中所扮演的北野武私生子,恐怕是其从影至今最具魅力与分量的角色,惟一遗憾是出场时间太过短暂,从这一层面《东京铁塔》恰可看作对小田切让儿子角色的进一步拓展。而扮演父亲一角的小林薰则来自崔洋一《血与骨》的“禽兽版”《导盲犬小Q》,《东京铁塔》最初给人的错觉,正是《血与骨》式“暴力老爸”的印象。母亲由内田裕也的家眷树木希林、内田也哉子母女二人共同扮演,曾有这样的说法:北野武的面无表情演技是内田裕也演技的发扬者。单从面相上看,内田也哉子细长的、胀鼓鼓的眼睑、低沉的面容和《血与骨》中北野武“儿子”新井浩文不无神似。树木希林、内田也哉子母女俩在《东京铁塔》中共演母亲一角,与《茜色天空》中一人分饰二角可谓相映成趣,如果从深层心理学的角度看,它所反映的正是埃里希·诺伊曼所说的“母女一体性”的母女原始关系。——这个问题在犬童一心《眉山》中有更明确的体现。近年来由母女、母子同台演出的电影还有富司纯子、寺岛忍母女共演的《待合室》《爱的流刑地》,富司纯子、尾上菊之助母子共演的《犬神家族》,松田美由纪、松田龙平母子共演的《世界有时挺美好》。
松冈锭司根据望月峰太郎同名漫画改编、曾入选《电影旬报》年度十佳的处女作长片《打水金鱼》,恐怕要称作三岛由纪夫《春雪》的现代版,另一部入选《电影旬报》年度十佳的《星闪闪》则明显地带有谷崎润一郎《万字》的影子。《东京铁塔》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松冈锭司作品中透露的文学性与心理描写色彩。片中的小田切让既犹如《少将滋干之母》《梦浮桥》俄狄浦斯恋母情结的谷崎润一郎,也神似《金阁寺》中自卑、怯懦的少年三岛由纪夫(东京塔俨然金阁般作为父亲的象征巍然矗立),同时还像《丧失为人资格》寄读异地的太宰治那样沉沦,心安理得、悠哉游哉地堕落。《东京铁塔》通篇缺少戏剧性描写,让人为之动情、感极而泣的秘诀,是它在人们熟知到视若无睹的日常生活、亲情之中所完成的美的诗意捕捉:小田切让的童年时代,与年轻母亲短暂地失散、团聚。松冈锭司以慢镜演示不亚于沟口健二《山椒大夫》、谷崎润一郎《少将滋干之母》情节高潮的儿子扑向母亲怀抱、母子相拥的失而复得的场面瞬间,刻画母子须臾不离之情;影片另一慢镜,聚焦于小田切让挽着伛偻的母亲温馨地穿过马路,作为影片海报的这一幕,实际上也是松冈锭司前作《杨愧小道》一度出现的扣题之笔。来自《杨愧小道》的片段,同时还有病榻上神志不清的母亲将窗外纷飞的花瓣当成飘雪的幻视,而松隆子的角色则相当于《杨愧小道》中寻找母爱、向母亲撒娇的高冈苍甫。
海报上的小田切让牵着母亲的手并肩上路,其意境能让人联想起堤幸彦《明日记忆》、小泉尧史《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的主题海报,此处实际上暗示、潜藏了超越母子血缘关系的横向家庭关系的信息。年轻母亲相亲失败、小田切让与女友松隆子的貌合神离,为母子近亲相奸的下意识提供了佐证。小田切让由始至终都保持着少年状态,无法成年独立、确立自我意识。这种特征表现于他恍惚的三次白日梦——眼前浮现童年的自己、年轻母亲的幻影;如果说母亲作为小田切让无法成年的下意识襁褓,父亲则充当他摆脱下意识的束缚,获得独立、成长为男子汉的模范。片中的佛像、船、性启蒙、钢盔、建筑、东京塔象征了男性特质,这些都由父亲提供;身为“永远的少年”,小田切让过早地奔赴象征父亲的东京,乘坐父亲给予的“船”,迷失、流浪在源于母亲的潜意识海洋,彷徨、沉沦、堕落的表现,契合心理学所说的自我流逝到下意识中去的“退化”状态。它是由心路成长历程速度过快使然;影片中小田切让幡然悔悟、洗心革面,以1989年进入平成时代为契机——其实松冈锭司导演本人事业出现转机亦在这一时期,同时发生的事件为母亲罹患喉癌——哑巴,与其直接构成呼应的则是小田切让童年时代兔子——哑巴兔子——恶作剧的骤然良心发现;成年的小田切让继承了母亲——而非父亲的吃苦耐劳、人际关系融洽、太宰治《丧失为人资格》式的“假我”人格的品质,母亲葬礼上坚持写作的一幕,与曾经父亲面对编辑催稿电话的怒吼形成鲜明对比;片尾小田切让携带母亲的灵位登上东京塔鸟瞰东京,不妨看作对于“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的改头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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